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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日记(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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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4

 

早晨外出散步。回来躺在床上读钱锺书的《宋诗选注》。许多年前读过这本书,借来的,却未曾留意选注者乃赫赫有名的钱锺书。自己当年的无知当然可以推诿给时代,却也凿实了自己读书少。家中虽非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却无读书传统,幼时捧了父亲的夜校《文学》课本(彼时文学和语法分家)读得津津有味,印象较深的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直到进了高中,有零花钱可买书,有图书馆可借书,这才恶补了唐诗宋词诸子百家,其实都是浅尝辄止,两年之后即是文化大革命。四年高中生活(因文革多留校一年)唯一值得留恋的是图书馆,可以说,当年的校图书馆在上海滩上都称得上数一数二,如今新办高等学校的藏书未必有它多。图书馆的编目极其正规,不记得属北大系统还是属北图系统了,只是编目老师因“毛泽东全集”这一子目而在文革中大吃苦头。红卫兵的逻辑是:人死后才能编全集,你预设“毛泽东全集”,岂非咒君早崩?

文革后的钱锺书因一本重印的小说《围城》、以及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视剧而妇孺皆知,又因其煌煌大作《管锥篇》而尊为学界泰斗。先前买过钱锺书的《谈艺录》,买得便宜,也还能读懂。如今,《管锥篇》不仅被捧得高,也贵,不一定能读懂,就老老实实不读了。也有人对钱锺书的学问表示不屑的,如刘皓明在《绝食艺人:作为反文化现象的钱锺书》一文中认为,《管锥篇》乃自娱之作,毫无价值可言,甚至连工具书也不如,因为后者还有供读者检索的功能。然而,就手边的这本《宋诗选注》而言,无论如何,我对钱锺书的博闻强记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当然,钱锺书如果能够有更多类似《宋诗选注》一类的大著就更好了。另外凭钱锺书的外语功底,译几本西方名著当不在话下,可惜斯人已逝,此生无缘得见了。

钱锺书为《宋诗选注》撰有一篇长达二十五页的长序,注明日期为19576月,实际成文日期恐怕更早些,换言之,犹在“百花齐放”或“乍暖还寒”的季节。正如钱锺书自己所说,“它当初不够趋时,但终免不了也付出趋时的代价――过时,只能作为那个时期学术风气的一种文献”,“仿佛古代模糊黯淡的铜镜”,既照见了那个时代,照见作者的思想,却照得不清不爽或者说不尴不尬。按理,这本书在上世纪末一印再印时,钱锺书完全可以说说自己对宋诗的真想法、真见解,但是他不说。不知道这是钱锺书的性格使然,还是他的生存智慧使然,如今人已作古,他人也无从猜起。

虽然可以把《宋诗选注》序归入学术著作一类,但其文体大抵与《围城》一脉相承。例如,从陆游的诗题“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谈宋朝之国势时,钱锺书道:“宋太祖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会把南唐吞并,而也只能在他那张卧榻上做陆游的这场仲夏夜梦。到了南宋,那张卧榻更从八尺方床收缩而为行军帆布床”。钱锺书把宋人与辽人、金人的矛盾说成是“国际矛盾”,放到现在,大约会被归入政治不正确之列。

钱锺书认为,“‘诗史’的看法是个一偏之见。诗是有血有肉的活东西,史诚然是它的骨干,然而假如单凭内容是否在史书信而有徵这一点来判断诗歌的价值,那就仿佛要从爱克司光透视里来鉴定图画家和雕刻家所选择的人体美了”。这里的“诗史”当指史家的“以诗证史”。钱锺书以范成大《州桥》为例,力陈以诗证史之不可信。范诗云:“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廻,妨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钱锺书广征博引范成大《揽辔录》、楼鈅《攻媿集》、韩元吉《南涧甲乙稿》、以及《金史》,力证“断没有‘遗老’敢在金国‘南京’的大街上拦住宋朝使臣问为什么宋兵不打回老家来的”,虽然他也承认“范成大诗里确确切切的传达了他们藏在心里的真正愿望”,更有许多诗是可以与史料互证的。钱锺书引此例断言,“文学创作的真实不等于历史考订的事实”,“不能天真地靠文学作品来供给历史的事实”,似有所指,决非无的放矢。众所周知,二十世纪中国史学大师陈寅恪乃以诗证史的大家,从《元白诗笺证稿》到《柳如是别传》,无不面坚持严密精致科学考据一面重构寄情怀之历史想像使诗史两者皆发挥至极致遂造就世不出之史学杰

钱锺书又提到,“后世哄传的宋江‘聚义’那件事,当时的五七言诗里都没有‘采著’”,可见阶级立场使然。宋江“聚义”这事放在现在就是动乱,不说也罢,况且“后世哄传”的事是否可靠还是个问题。

记得钱锺书在《传艺录》里是推崇宋诗的,但他在这篇序中并未避讳宋诗的缺陷,且定下标准,凡“押韵的文件不选,学问的展览和典故成语的把戏也不选;大模大样的依照前人的假古董不选,把前人的词意改头换面而绝无增进的旧货充新也不选”。又“有佳句而全篇太不匀称的不选”,“当时传诵而现在看不出好处的也不选”。钱锺书又提到宋诗版本的不可靠,这等校勘功夫也只有他这样广记博闻的大家才做得好。现在即使有GOOLE,不下功夫,怕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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